第378章 名草稿

天刚亮，允堂就上山了。

他背着那根竹杖，腰间别着那把自制的石斧。说是斧，其实就是块扁石头，一头磨薄了，绑在木棍上，绑得歪歪扭扭，看着随时会掉下来。巫骨想拦，说这玩意儿能砍树？允堂没理他，头也不回走进树林里。

春莺站在废墟边上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。

雾气很重，白茫茫一片，树影在雾里晃动，像一个个站着的人。鸟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，听不出远近，像在山谷里回荡。

巫骨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

“主子行吗？”春莺问。

巫骨笑了：“丫头，你小看主子了。主子年轻的时候，在南疆什么活没干过？砍树，打猎，采药，盖房子，样样都会。这点山路，难不倒他。”

春莺没说话。

她只是看着那片雾，看着那些模糊的树影，看着允堂消失的方向。

日头渐渐升高，雾散了。

巫骨继续挖地基，春莺也跟着挖。两人挖了一上午，那条沟又深了一点，但还是浅得可怜。春莺的手上血泡破了，疼得她直吸气，她用布条重新缠紧，继续挖。

太阳移到头顶时，远处传来轰隆一声。

很响，在山谷里回荡，惊起一群鸟，扑棱棱飞上天。

巫骨停下手里的活，抬头朝那个方向望。

春莺也停下手。

“是主子。”巫骨说。

两人继续挖。

下午，允堂回来了。

他走得很慢，竹杖拄在地上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背上背着一根木头，很粗，很长，一头拖在地上，在碎石路上划出深深的沟。他的脸涨得通红，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，后背的衣裳湿透了，贴在身上，露出瘦削的骨架。

春莺跑过去，想帮他接一把。

允堂摆摆手，没让她接。

他一步一步走到废墟边上，把那根木头放下。木头落地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他直起腰，大口喘气，胸膛剧烈起伏。

巫骨递过水囊，他接过来，仰头灌了半囊。

春莺蹲下，看着那根木头。

很粗，比她的腰还粗，很长，比三个人还长。树皮是灰褐色的，裂着深深的口子，散发着一股树脂的香味。一头砍得参差不齐，刀痕累累，那是石斧留下的痕迹。

“这是什么树？”她问。

“杉木。”允堂的声音沙哑，“盖房子最好的料。又直，又硬，还不容易烂。”

他走到木头旁边，用脚踢了踢，检验它稳不稳。木头纹丝不动。

“这根当正梁。”他说，“明天再去找几根。”

春莺看着他。

看着他花白的头发，看着他满脸的汗，看着他瘦削的身板。

这根木头，比他还重。

他怎么扛回来的？

她没问。

她知道问了也没用。

太阳快落山时，巫骨把火生起来，开始烤最后几个干饼子。

春莺坐在火边，看着那根木头发呆。木头横躺在废墟边上，在暮色里黑黢黢的，像一条沉睡的巨蛇。

允堂坐在她旁边，也看着那根木头。

“明天，”他开口，“我下山买粮。你俩在这儿继续挖地基。”

巫骨点头。

春莺也点头。

允堂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，递给巫骨。巫骨接过，揣进怀里，拍了拍。

夜深了。

巫骨又睡着了，鼾声一起一伏。

春莺也困了，靠在石头上，眼皮直打架。

允堂还坐着，看着火。

他看着那堆渐渐暗下去的余烬，看着那些红彤彤的炭火，看着头顶密密麻麻的星星。

山风吹过，吹得那根木头发出呜呜的响声，像有人在远处唱歌。

他闭上眼。

嘴角，慢慢弯起来。

第二天一早，允堂就下山了。

他换了身干净衣裳，把那根竹杖也擦了擦，看起来精神了些。春莺看着他走下山坡，看着他消失在树林里。

巫骨继续挖地基，她跟着挖。

挖了一上午，那条沟又深了一点。春莺的手疼得不行，可她没停。她咬着牙，一下一下铲土，铲出来的土堆在一边，越堆越高。

太阳移到头顶时，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
春莺抬起头，看见一个人从山坡上走下来。

不是允堂。

是个陌生人，四十来岁，穿着粗布短褂，肩上扛着个布袋。他走得很快，几步就走到废墟边上，放下布袋，四下张望。

巫骨站起身，挡在春莺前面。

“你是谁？”他问。

那人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黄牙：“我叫阿贵，山下的猎户。今早有个老先生下山，在我家买了袋米，说让我帮忙送上来。他还说，让我问问你们，需不需要帮手？”

巫骨愣住。

春莺也愣住。

她看着那袋米，看着那个叫阿贵的猎户，看着山坡下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。

允堂下山，不只是买米。

他还在找人。

找人来帮忙盖房子。

傍晚，允堂回来了。

他走得很慢，可脸上带着笑。那种笑很淡，只是嘴角弯了一点，可春莺看出来了，他在笑。

他走到火边，坐下，接过巫骨递来的水囊，喝了一口。

“找了个人。”他说，“明天上来帮忙。一天三十文，管饭。”

巫骨咧嘴笑了。

春莺也笑了。

她看着那堆火，看着火光里跳动的影子，看着旁边那根粗大的杉木。

房子，真的能盖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