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9章 不误正事

楼道间通风窗吹入的一缕风，吹得走廊光线微微晃动，周遭原本细碎的交谈声、脚步声，在这一刻尽数从允堂的感官里消失。

他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感到微凉、僵硬起来。

视线里，那个身影从楼梯拐角疾冲下来，步子又急乱，掩不住的急切直直朝着他的方向奔来。

南承曜。

而在他其后缓步出现在的那道挺拔身影，不是南烁又是谁。

不过短短两秒的对视，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，过往尘封的记忆轰然冲破层层桎梏，清晰得恍如昨日。

是雍朝的他们。

是他上辈子穷尽半生羁绊靠近，最终却落得满目空寂的至亲之人。

允堂心脏闷得发慌。

不用任何确认，仅仅是一个眼神，他们彼此都认出来了。

他们也记得。

这个认知让他浑身的力气骤然抽空，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，僵硬得无法挪动分毫。四肢轻飘飘的，浑身虚浮，脚下的大理石地面仿佛变成了绵软的云雾，踩不到半点实地。

他想扯出一个礼貌的浅笑，想装作全然陌生的模样，可嘴角怎么都提不起来。

面上惊诧与恍惚来不及收敛。

南承曜已然冲到了他面前。

男人眼中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，目光牢牢落在允堂脸上，灼热又真切。他下意识抬起手，想要碰碰眼前的人，确认这不是幻觉，确认他弟弟允堂真的好好站在这里。

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的前一瞬，两道身影及时上前拦住了他。

是黄建豪和关逸之。

面前这两人的情况任谁都能看出不对劲。

黄建豪伸手轻轻挡在中间，眼神中带着几分审慎。一旁的关逸之一眼就瞥见了自家学生惨白的面色。

允堂的状态极差，像是随时都会撑不住。

关逸之当即开口。“先退后一些，别靠太近。”

不管这个陌生人为何看见允堂后这般激动，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允堂的情绪。

南承曜收回手，满心的热切被生生拦住，眼底闪过一丝失落，侧头恰好对上了楼上刚缓步走下来南烁的目光。

沉稳规律的脚步声从楼梯逐级落下，打破了一楼此刻短暂的凝滞。

南烁不紧不慢地走下楼，周身没有半分急促，沉稳得让人看不透情绪。他身后跟着校长以及一众学校领导，一行人步履轻缓，原本热闹的随行队伍，也因为他沉敛强大的气场，不自觉安静下来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落在场中几人身上，唯独南烁的视线，自始至终，一瞬不移地放在允堂身上。

是他的小儿子。

南烁心道。

这么多年踏遍各地的找寻，无数个日夜的惦念，在看见这张脸、看见这双藏着疏离与孤寂的眼眸时，尽数落了地。

只是不同于南承曜直白外露的激动，南烁的情绪藏得极深。

他面上依旧维持着一个成年人的从容淡定，可垂在身侧的双手，却悄然紧紧攥起，片刻后又松开，反复数次，才压下想上前的冲动。

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
眼前的允堂面色苍白，唇色浅淡，明明睁着眼看着他，眼神却有些放空，强行撑着一副惊诧又陌生的模样，刻意装作不识，可眼中的闪躲与排斥清晰无比。

半晌，南烁终于移开黑沉的目光，看向一旁的黄教授身上。

“黄教授，不替我们介绍一下？”

这话一出，南承曜知道刚刚是他太急躁了。

堂堂现在明显在排斥他们，刻意拉开距离，他方才不顾一切冲上来的样子，太过失态，只会让允堂更加不安排斥。父亲故作生疏的问话，是给所有人留余地，更是想给堂堂留足喘息的空间。

周遭的空气依旧安静得诡异。

校长和一众校领导面面相觑，心里是疑惑，可没人敢轻易开口插话问。

听闻这位南董素来冷静自持、喜怒不形于色，平日里面对自家几个儿子都鲜有情绪波动。

南烁方才那紧握的双拳都被一旁的沈聿看得分明。

心里暗自诧异，却也识趣地垂着眼，一言不发。

全场唯有黄建豪打破沉默，见状只能笑着上前解围，抬手侧身介绍。

“这位是我的好友关逸之，旁边这位，是他的学生，陆允堂。这次比赛，陆允堂是海市那边学校来的选手之一。”

话音落下，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允堂身上。

允堂深吸一口气，借着这短暂的缓冲，摆正心态，恢复了平日里安静内敛的模样。神色平静顺着老师的话，微微颔首，声音清浅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。

“两位先生好。”

南承曜看着他这副客气又陌生的样子，心底微微发涩，却还是笑着轻轻点了点头，配合着维持着初次相见的体面。

南烁眼底掠过一丝暗光，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。

“原来是关教授，还有陆同学。”

他刻意将“陆”字咬得稍重，尾音微沉，像是在细细咀嚼这个陌生又刺眼的姓氏。

上辈子的姓氏，早已作废，如今的他，是陆允堂，再和他们无半分干系。

短暂的停顿后，南烁再度开口，语气自然的邀约，不给任何人拒绝的余地。

“既然这么凑巧偶遇，也算缘分。不如我们一起吃个晚饭，刚好也顺便聊聊后续比赛的相关事宜，交流一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？”

关逸之和黄建豪对视一眼，都看出了彼此眼神内的无奈之色。

对方身份尊贵，态度诚恳，又与黄建豪是校友。这般场合，实在无法推脱，只能点头应下。

一行人顺势动身，朝着楼上走去。

允堂沉默地跟在老师身后，步伐平稳，节奏不快不慢，维持着得体的姿态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他的心跳始终乱得一塌糊涂。

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，浑身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致。

近在咫尺的故人，随之而来的茫然、不安，还有深入骨髓的患得患失。

又再次提醒他曾经被一次次至亲辜负、选择舍弃的日子。如今骤然重逢，前世的温情与伤痛交织穿插，让他难安。

怕这一世有陆爸爸陆妈妈弟弟妹妹的时日只是泡影，再次落空。

南承曜下意识放慢脚步，凑到允堂身边跟上他的节奏，手腕却忽然被人一把拉住。

南烁眼神警告式的扫过他，语气不容反驳道。

“跟上校长他们，聊聊关于学校近期的投资，别整天无所事事，不误正事。”

南承曜当场愣住，满脸离谱，脑袋涌上无数问号。

他不误正事？

他满心满眼都是刚重逢的堂堂，就想多靠近一点，怎么就成不误正事了？！

南承曜抬眼偷偷看向前面那道清瘦的背影，又看向一脸沉稳、刻意端着分寸的父亲，委屈和无奈无处诉说，只能憋屈地加快脚步，硬着头皮应付身旁热情攀谈的校长和领导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