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1章 ＼（ ?w ?）/

允堂的意识像是悬在半空中的一缕轻烟，无根无凭，飘飘荡荡，落不到实处。

他没有肉身，没有触感，只剩一片清明又空洞的魂体，安静悬浮在早已倾颓的旧朝宫阙之上。山河破碎，宫墙斑驳，曾经煊赫一时的皇室气运，早已随着连年战火分崩离析，消散在岁月长风里。

他就这么静静看着，以一个局外人的姿态，目送着那些陪伴他长大的皇兄，一个个走向终局。

是南承瑾最先走的。

那位素来沉稳隐忍、总爱将他护在身后的皇兄，半生筹谋，半生奔波，最终没能逃过乱世宿命。允堂记不清具体的时辰，只模糊看见他一身染血朝服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，眼底最后的光亮缓缓熄灭，轰然倒在满目疮痍的宫阶之上。

魂魄离体的瞬间，南承瑾涣散的目光短暂聚拢，遥遥望向虚空里他藏身的方向。没有怨怼，没有不甘，只剩一抹浅淡的安然，像是终于卸下了一身千斤重担。

那一眼温柔又悲悯，轻轻撞在允堂空荡荡的神魂上，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。

紧接着，是余下数位皇兄。

有人战死沙场，马革裹尸；有人殉了社稷，从容赴死；有人困于权谋纠葛，落得凄凉收场。昔日满堂骨肉至亲，年少时围坐谈书、并肩而立的热闹光景，终究成了镜花水月。

一幕幕离别轮番上演，不剧烈，却绵长磨人，像细雨绵绵浸润心骨，钝痛久久不散。

允堂悬在半空的魂体微微震颤，无形的酸涩层层堆叠，堵得他神魂发闷。他发不出声音，流不出眼泪，连抬手触碰的资格都没有，只能被动看着所有温暖尽数凋零，看着偌大的南氏皇族，彻底湮灭在乱世洪流之中。

无尽岁月里，他就这般浑浑噩噩地飘着。

没有昼夜交替，没有寒暑更迭，周遭只剩死寂的虚无。旧朝的烟火、亲人的眉眼、宫阙的风月，一点点在记忆里褪色模糊，唯独皇兄们落幕的模样，牢牢刻在神魂深处，挥之不去。

他以为自己会永远这般漂泊下去，做一缕无依无靠、永世游荡的孤魂。

直到一股温和磅礴的吸力骤然从虚无深处袭来，轻柔裹住他单薄的魂体。

没有痛感，没有慌乱，只觉周身暖意融融，所有漂泊无依的惶惑，都被这股温柔的力量尽数抚平。眼前光影翻涌，过往千年的旧梦轰然碎裂，彻底湮没在一片纯白的光亮之中。

再次恢复意识时，周遭是全然陌生的柔软暖意。

耳边是轻柔细碎的低语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奶香，温柔得不像话。

允堂懵懂地睁开眼，视线还有些许朦胧涣散。小小的眼珠缓慢转动，怯生生扫过眼前的人影。

一对年轻温柔的男女正俯身看着他，眉眼柔和，眼底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宠溺与欢喜。

“宝宝醒啦，快看妈妈。”女人声音轻柔软糯，指尖轻轻蹭过他稚嫩的脸颊，动作温柔至极，生怕力道重了惊扰怀中的孩童。

男人站在身侧，眉眼温润，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，目光落在他身上时，温柔得一塌糊涂，眼底是全然的偏爱与珍视。

这不是南氏的宫苑，不是旧时的朝堂，更没有熟悉的皇兄身影。

陌生的眉眼，陌生的气息，陌生的温柔。

允堂缓慢眨了眨眼，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，心底一片轻轻浅浅的恍然。

他转世了。

这一世，他不再是南烁的子嗣，不再是旧朝皇室备受疼宠的小皇子允堂。那些桎梏了他前世一生的身份、血脉、宿命，尽数随旧朝覆灭消散，彻底归于尘土。

他有了全新的人生，全新的开端，还有了真心疼爱他的、崭新的家人。

漫长的岁月悄然流逝，一晃数年光景。

曾经襁褓里懵懂无知的孩童，长成了眉眼干净清隽的小少年。

褪去了前世皇室养出来的矜贵清冷，如今的允堂，周身裹着俗世烟火的温和干净。眉眼清秀，性子安静软糯，待人温顺谦和，唯独眼底深处，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通透，那是前世千年漂泊、目睹生死落幕沉淀下来的痕迹。

他的新父母性情温和，格外疼爱他。家里氛围松弛又温暖，没有皇权纷争，没有权谋算计，没有身不由己的宿命枷锁，只有寻常人家的安稳烟火，岁岁安然。

母亲总爱笑着揉他的头发，语气满是温柔：“我们允堂性子真乖，从小就省心，从来不胡闹。”

在她眼里，自家孩子安静懂事，细腻温柔，比同龄的孩童沉稳太多，格外招人疼。

父亲也总把他带在身边，耐心教他读书写字，陪他散步闲谈，事事将他妥帖护着，从无半分苛责。

一家人的日子平淡细碎，却处处盛满温情。

可只有允堂自己清楚，他皮囊是懵懂纯粹的少年，神魂里装着一整个覆灭的旧朝，装着数不尽的生死离别与陈年过往。

那些记忆像是一场遥远又清晰的旧梦。

偶尔夜深人静，他躺在床上，睁着漆黑澄澈的眼眸望着天花板，前世的碎片便会悄然翻涌上来。

会想起南承瑾温柔护着他的模样，想起各位皇兄或温润、或凌厉、或沉稳的眉眼，想起宫墙之内的岁岁年年，想起他们一个个落幕消散的瞬间。

心口会轻轻发闷，淡淡的怅然萦绕不散，像空了一块，再也填不满。

他偶尔会怔神发呆，指尖无意识轻轻蜷缩，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茫然。

如果可以，他其实很想问问那些皇兄，若早知结局是山河倾覆、骨肉尽散，他们这一生，会不会有半分后悔？

可时光不可逆，旧梦不可追。

旧朝早已湮灭，故人早已投胎轮回，各自奔赴全新的俗世人生，再也无半点交集。

如今的他，是平凡人家的少年，是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孩子，再也不是那个困在皇室宿命里、看着至亲一一离世的皇子了。

日子温柔绵长，日复一日的安稳烟火，慢慢熨帖着他神魂深处残存的荒芜与寒凉。

允堂轻轻吐出一口气，垂下长长的眼睫，掩去眼底所有复杂的情绪。

那些沉重的过往、酸涩的离别、荒芜的漂泊岁月，都该彻底翻篇了。

他抬手，轻轻攥了攥掌心，指尖触到温热的温度，真切又安稳。

这一世，无皇室枷锁，无宿命纠缠，无权谋纷争。

他有新的家人，新的人生，有安稳俗世，岁岁可期。

过往千般皆为序章，从今往后，他只是允堂，仅此而已。

不必再念旧朝，不必再忆故人，只需安守当下的温柔烟火，平平淡淡，安稳一生。

心底最后一丝执念缓缓散去，少年眉眼愈发清浅柔和，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极淡、极释然的笑意，干净又温柔，盛满了对新生岁月的安然与接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