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8章 重华宫一别，前面的在重上。

静思殿。

允堂坐在紫檀木圈椅上，指尖摩挲着一枚羊脂玉珏，玉面被磨得光滑，却还是硌得指腹发疼。

——这是南烁十年前赐给他的，彼时他还是他膝下最“得宠”的皇子，如今想来跟南允堂这个名字一样十足的讽刺。

殿门被轻轻推开，南承瑾的身影率先进来，一身素色暗纹朝服，眼底浮着浓重的青黑，显然是熬了数夜。

跟在他身后的张敬轩行过礼手揣在袖筒里，看着他欲言又止。

南承瑾眼神难过的看向允堂。

“允堂，父皇……太上皇在宫外建了座御园，特意让人留了最雅致的院子，想带你过去一起住那里。”

玉珏在掌心发出一声细碎的脆响。

允堂缓缓抬眼，狭长的眼尾挑了挑，先是愣了一瞬，随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嗤笑，笑声里裹着嘲讽。

“住？陛下，哦，现在是太上皇来着，他倒是会装模作样。”

允堂倾身向前，手肘撑在膝头，指尖抵着南承瑾的眉心，语气凉薄。

“都打算把我困死在这静思殿里，还假惺惺留院子？是怕我死在宫里，污了他太上皇‘慈父’的名声？”

南承瑾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，眼底漫上一层红意，后退半步，避开允堂的指尖，脸色哀伤。

“允堂，父皇他……时日无多了。”

允堂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，直起身拂了拂衣摆，语气陡然冷厉。

“时日无多？那便让他好好待着，死了也别来烦我。”

“允堂！”南承瑾往前一步，攥住了允堂的衣袖。“就看在父子一面上，去看他一眼吧。他心里念的是你。”

“父子一面？”允堂挥开衣袖下的手。

桌上的青瓷茶杯应声落地，滚烫的茶水溅在他月白的锦袍上，洇开一片深褐色的渍痕，允堂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，只冷冷地盯着南承瑾。

“南承瑾，你告诉我，我和南烁之间，算哪门子的父子？”

张敬轩见此吓得腿都软了，上前小声劝道。“陛下，王爷他……”

“滚。”

允堂眉眼间戾气溢出。

南承瑾看着他眼里的冷漠，终究是叹了口气，眼底的红意变浓，最后深深看了允堂一眼，带着张敬轩狼狈地退了出去。

殿门关上的瞬间，允堂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——真是犯贱，明明让他们滚，可听到南烁时日无多，还是动了那点可笑的心思。

第二日，天刚蒙蒙亮，允堂便起身了。

他没带随从，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，踩着晨光，一步步走向重华宫。

宫道两旁的宫槐落了满地碎叶，踩上去沙沙作响，像极了这些年，他和南烁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父子牵绊。

重华宫的朱漆大门虚掩着，推开门的瞬间，浓郁的檀香混着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，呛得允堂鼻腔发酸。

殿内光线昏暗，只有榻边的烛火摇曳。

“都退下。”

守在殿外的内侍们对视一眼，恭敬地退了出去，殿内只剩下他和榻上的南烁。

南烁躺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，脸色蜡黄得像张纸，眼窝深陷，原本锐利深刻的眉眼，此刻只剩下浑浊的疲惫。

听到脚步声，南烁缓缓睁开眼，浑浊的瞳孔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，随即漫上愧疚，和一点希冀，眼巴巴地看着允堂。

允堂一步步走到榻前，站定。

两人之间不过几步之遥，却像隔着万水千山。

他垂眸看着榻上的南烁。

南烁张了张嘴，干裂的嘴唇翕动着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“允堂……你来了。”

允堂突然屈膝，重重一跪。

“咚”的一声，膝盖砸在冰凉的金砖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南烁被允堂这一跪吓得睁大眼睛，想要挣扎着起身，却被病痛缠身，只能徒劳地抬着手，声音急得发颤。

“允堂，你这是做什么？快起来！地上凉！”

允堂却充耳不闻，只是低着头，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，沉默了足足三息，才缓缓抬起头，目光直直地撞进南烁那双浑浊的老眼里。

“陛下，我最后一次给您磕头了。”

“咱们父子，缘浅。”

允堂声音平静得冷漠，指尖轻轻攥着衣摆，带着自嘲的意味。

“早年我得到的一切，都是陛下给的。说给就给，说收便收，我从未有过半分异议。”

“陛下爱南允堂这个儿子的时候，大抵也不过是假装。为了护着如今的皇上，就算是装，也只是浮于表面。陛下大约对他从未有过半分真心的偏爱，所以连有一丝越过当时的太子，都不行，也做不到。”

“厌，确确实实是厌。”

这些话像一把钝刀，一下下割在南烁的心上。

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，浑浊的泪珠子顺着眼角滑落，砸在锦枕上，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些什么，手无力地伸着，想要触碰允堂，却终究够不到，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跪在面前，字字否认着南允堂这个名字的一切。

“要不，也不会从他还未出生，陛下就开始算计。德妃怀我时，陛下便暗中动了手脚，赐的药里掺了凉性的药材，若不是国师的话，他怕是早就在娘胎里就没了。”

“陛下的爱与恶，都能收转变得自然，可这厌与恶，怕是全给了南允堂。”

允堂起身，看着南烁泪流满面的模样，嘴角扯出一抹释然的笑。

“我与陛下，今日大抵是最后一次见面了。”

“往后，下世盼我与你，与你儿子，都不要有一丝牵连才好。”

说完，他不再看榻上的南烁，转身，一步一步朝着殿外走去。

玄色的身影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。

允堂脚步越来越虚浮，每走一步，都像是踩在棉花上，可他没有也不想回头。

走出重华宫，宫道上的风卷着落叶吹过来，吹得允堂的衣摆猎猎作响。

他扶着宫墙，缓了好一会儿，才稳住身形。

心里那点可笑的念想终于彻底断了，像扯断了一根缠了二十多年的线，松了，也空了。

回到静思殿，允堂屏退了所有宫人内侍，殿内只剩下他一人。

他走到廊下，躺在那张藤椅上，闭上了眼，呼吸渐渐变得平稳，然后一点点微弱下去。

允堂嘴角却始终带着一抹浅浅的笑，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，终于解脱了。

静思殿的风轻轻吹过，廊下的藤椅轻轻晃动，允堂的呼吸彻底消失，嘴角的笑留在了脸上。